提起另一只脚

新生活遇到了许多新问题,我们自然天天向神祷告。我们先是求车,然后是买房子,另外,在全家移民、孩子上学等大事小事上样样求主,从无求有,从有求多,从多求好,没完没了……

牧师的表演

一年前,因为太太在蒙大拿州的一所大学谋到差事,我们举家从麻州迁到西部牛仔生活的一个小镇。这个镇,除了我们,没有第二家中国人。

一安顿下来,我们第一件事就是找教会。第一个星期天,我们没费什么周折,就在陌生的街上,径直找到了我们要去的教会。

不久我们了解到,主在这个教会牧师身上,有奇妙的救赎,把不到二十岁就因贩毒而多次坐牢的他拯救到神学院,二十二岁就走上传道的生涯。神的话语,他记得滚瓜烂熟,平时看来是个铮铮硬汉,可是每次布道却是泪流满面。

这个教会里的不少基督徒,本不是这个小镇的人,因听了一段时间这个牧师的布道录音,便放弃原有的生活,甚至是很好的工作,从全国各地举家迁来。他们没有在意这个小镇少得可怜的就业机会,平安喜乐地享受主的精神喂养。

可惜的是,我是一个“英文聋子”,听着牧师热情洋溢的布道,我只有昂头看他表情的份儿。全靠回家的路上,太太和女儿告诉我当天牧师讲道的大意。

有一天,我一下听懂了牧师的一个譬喻。那天,正讲得精彩时,他把一只脚跷到椅子上,我正纳闷时,他又把另一只脚提起来,整个人站在椅子上。我根据我刚才听懂 的几个单词,拼命地猜呀、想呀。嘿!我突然明白,那是在形容有些基督徒信主后,不是全身立在天国,却是一脚在天、一脚在地,而且重心在世上。他要基督徒们 要把另一只脚也提上来,真正信主。

我明白了这譬喻。我似乎觉得他也在说我。后来,他又举过几次这样的例子,每当他双脚站上那把椅子,我就坐立不安。本来就是高个儿的他,往椅子上一站,显得那么高大,我觉得自己一下子不知矮了多少。

我是谁?我当然不是那两脚都在地上的人,因为我也爱神。可是,我肯定又不是那两脚站在椅子上的人,因为我爱主有限。我正是一个一脚在天、一脚在地的基督徒!我祈求天上的祝福,又不忘世上的要求,时常被属世的东西搅得心绪不宁。

在我信主前,我就用世上的奢求来试验神,我想祂既是神,当然无所不能,当然就有能力满足我一切要求。祂若能满足我的要求,祂就是天父。现在想来,真是汗颜,我就像个孩子,大人手上有糖,才愿叫“叔叔、阿姨”。

将太太一军

我第一次来美国探亲,就随太太到教会。她和教会的兄弟姐妹都是那么兴奋热情,希望我快快认主。而我呢,却带有多年马克思主义理论薰陶出来的逻辑,有时在查经班上发出连环诘难,得到了成为主角的快感。

后来,在教会兄弟姐妹的热情面前,似乎有了抹不开面子的感觉,我就将起太太的军,也是想试探一下那么多人痴爱的主:“主不是万能的吗?你不是一直想要一个男孩吗?你求来我就信!”

其实,我们早就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,我已心满意足,她却总是唠叨,再有一个男孩就更好了。可当时在国内,一胎化政策,让她只能嘴上嘀咕而已。现在到美国,似乎一下子置身于自己生育的王国,再也不需要什么计划证书。

太太居然接受了这个挑战。弄得我从那以后,就带有不能相信、又不能不信的模糊心理,天天晚上陪她跪下来祷告求子。当然,她的虔诚也感染着我。

三个月探亲假不知不觉就要结束了,可儿子的事一点影子也没有。我又拖延了一个月,仍没戏唱。因为在政府工作,不能耽搁太久,加上求子时间不算太短,我就不再抱有指望,准备打道回国。

告别的前一天,恰好是星期天,在敬拜活动结束后,与姐妹和牧师道谢的时候,我竟然有了一份感动,随牧师做了决志祷告。

一回国内,便是公务缠身,和忙于应酬。在美国的那一份感动,又渐渐冷却下来。每晚像是应付差事似的打开圣经,看不到几行,就是一串哈欠。我又觉得神是那么遥远了。

忽然有一天中午,太太拨通了我的手提电话,兴奋异常地告诉我,我们有了第二个孩子。我愣了半天,然后反复问她是不是真的。放下电话,我快步走出办公大楼,在花园的一角坐下来安静自已。我从科学的角度,掰指头算日子,反反复复,总不相信。

可是太太的语气分明是认真的。第二天,她居然把医生做的CT片传真过来。我喜出望外,又不能将这计划外的生育喜悦和同事们分享。于是,我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街上,将这CT片过塑成书签,当晚夹在圣经里,一个劲赞美:“主啊,你真神呐!”

又过了一段时间,太太在电话里让我猜是男孩还是女孩,那口气不猜也知道是男孩。自此,我相信了神蹟,也明白了,上帝的意念高过人的意念,上帝的计划胜于人的计划。这就是我们俗话说的“人算不如天算”。人永远不能、也试探不了神,倒是神要察看人心。

可是,后来,我还是不断地向主要啊要啊,得到了就“主啊主啊”谢不完,没得到就泄气,甚至埋怨。但是,主还是恩待我们,让我太太十分顺利地在蒙大拿州找到了一份工作,而且这在美国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大学副教授,我也下了决心,留美国和家人团聚,开始了在美国的新生活。

咳了一夜后

新生活又遇到了许多新问题,我们自然天天向神祷告。我们先是求车,因为新车太贵,我们花不起这笔钱。便宜的旧车倒是随处可见,但我们住这个地方又很特别,车辆没有年检,任何破车只要还有最后一口气,都能在路上跑。要是买上只剩最后一口或几口气的车子,那可就哭也无泪了。

于是,我们求主赐给我们一辆刚用一年左右、里程很少、又跌到半价的车子。每天三遍五遍祷告,成天研究卖车广告、满街抄下卖车信息,看车试车,讨价还价。转眼三个月过去,依然是希望来失望去,徒步当车。这里的冬天来得早、雪天多,我们急在心里,时不时埋怨神不听祷告。

在买房子事上,也是这样求告神,赐我们一个好区域、低价格的旧房子。满街满巷、市内市外上市的房子差不多研究一遍,也没有什么结果,倒是把自已折腾得心烦意乱。

另外,在全家移民、孩子上学等大事小事上样样求主,从无求有,从有求多,从多求好,没完没了。

一天晚上,我因受凉咳嗽不已。妻子和孩子们熟睡后,我咳得更厉害了。我用被子不停地捂起嘴,差不多咳到天要亮。我感觉我喉咙火烧烧的,似乎破了,胸口也震得很疼。

那一夜,我几乎没睡,我想了很多。我想到主耶稣用十字架上的宝血洗涤了我身上的罪孽,为我搭就天堂之路,这是何等的恩典,我为何还有那么多的奢求?人生最大的问题莫过于肉身之死,我的神在我肉身的尽头准备了永生的天堂,这是何等的福份!

而且,今生我们都是路客,天上才是我们的归宿,我们何必为肉身死亡过程中,永远填不满的欲望沟壑斤斤计较?这欲望沟壑一眼望不到底,让我们永不满足、得不著 真正快乐。耶稣对井边女人说:“凡喝这水的,还要再渴”。(《约》4:13)多么深刻!我不正是这样?耶稣又说:“人若喝我所赐的水,就永远不渴。” (《约》4:14)为什么我不去喝那解渴之水?

我忽然发现,我以前依靠神,是本末倒置的,不是“先求祂的国和祂的义”,倒是只求吃什么、 喝什么、穿什么,像个不懂事的小孩求圣诞老人一般,列上清单,要祂满足我们的欲望。其实,我们在这世上有软弱、有需求,神有大能也有大爱怜悯我们。虽然祂 不会满足我们所有的要求,但祂会按祂的美意来祝福我们,把最好的赐给我们。

天快亮了,我仍然在咳。当从窗口看到黎明的曙光时,我从心底发出感激,谢谢主又赐我新的一天。这新的一天来临不来临,非我掌管,我何必总为吃、喝、穿,求不完、烦不完?我再也不能一脚在地、一脚在天,我要双脚走在天路上。

作者钱志群, 发表于《举目》第十七期 (2005/03)